文/谢弟煌
九十年代末,在靖州读书那几年,五老峰是常去的。
恰逢三月晴和,周末午后,便呼朋引伴往东门去。二三十人,男男女女,热热闹闹过了浮桥,踩着田埂缓步而行。渠江岸边油菜花肆意盛放,金黄一片,漫到天边。暖风拂过,花香淡淡,沁人心脾。远远便望见那五座并立的山峰,心中顿生欢喜——它们如几位慈眉善目的老者,沐着暖阳,含着浅笑,在这温柔三月里,安然等候我们的到来。
那一年,人群里有一个自己暗暗喜欢的人。
她走在前面不远,马尾辫随着步伐轻晃,浅蓝衬衫被山风轻轻鼓动。山路蜿蜒,她时不时回头招呼落在后面的同窗,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我便故意放慢脚步,贪恋这样远远望着她的时光:看她与旁人低语,看她俯身摘取路边的野叶,看她被山风吹起的碎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满山满谷都是青春的笑语,混着林间鸟鸣,而我的目光却只追随着那个浅蓝的身影。偶尔她回眸,目光掠过人群,我便慌忙低头,假装细数脚下的野花。待再抬头,她已转过身去,马尾一晃,消失在前面的冬青树后。
那时候觉得,五老峰真是个好地方。好到哪怕什么都不做,只这样跟着走一趟,便能乐呵一个星期。
五座山峰从鸿陵山脉蜿蜒而来,临着渠江并肩而立,恰如其名。左首不远处,文峰塔的七层塔身从林木间探出头来——那座始建于清嘉庆年间的古塔,塔顶的铜铸金顶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多少年了,还好好地立在那里。右首脚下,渠江水终年不息地流淌着,不急不缓,水势平缓处,能照见五峰的倒影,微风过处,便碎成一江粼粼波光。有山有水,有塔有寺,这样的景致,在靖州城里,算是独一份的清雅。
我们那时上山,走的还是土路。春日里,路边的冬青树叶子油亮亮的,间或有一树映山红,火火地开在山坡上,惹得我们总要停下来看半晌。半山腰有座长寿寺,红墙黛瓦,不大,却清幽。再往上,便是五峰禅寺了。山门牌坊巍然屹立,两边石柱上刻着楹联——“楚地雄峰五老千秋迎红日,渠城秀水一川万里下洞庭”,我们那时读不大懂,只觉得气势磅礴,念起来口中生风。庙里有位老居士常住,见我们进去,也不多问,只是笑笑。我们便在天王殿前的露台上坐着,透过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皂角树,看远处的渠江如一条青色的带子,看江对岸的县城里炊烟袅袅地升起来。
下山时,我们约了不下十次“下次一起来看日出”,却总被青春的散漫与疏懒耽搁——或是前一晚贪闹睡得太晚,或是清晨起不来,终究,那一场日出之约,成了青春里未竟的遗憾。
后来读县志,才知道五老峰是靖州十景之一,名曰“五老晴暾”。书上说,每当丽日腾空,霞光万道,五峰层峦染朱,熠熠生辉,远望去,犹如一条欲将腾飞的巨龙伏卧在渠水江畔。前朝州人黄炳燮有词描绘此景:“雨歇晓天钟,曙色朦胧,五人老现丈人峰。捧起朝暾开造化,始自洪蒙。”读到这里,便越发惦记起那个从未兑现的日出之约。
这个约,直到二〇一三年我从乡下调回城里工作后,才终于还上。
那一回特意起了个大早,一个人上山去。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上走,露水打湿了鞋面,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清香。走到半山腰,天边开始泛白,等到了五峰禅寺门口,回头一望,正赶上太阳从东边的山坳里跳出来。那一刻,五座山峰果然像书上写的那样,层峦染朱,熠熠生辉。晨光从文峰塔的塔尖上滑过,又洒在渠江的水面上,整条江都亮了起来。我站在那里,看得出了神——原来古人诚不我欺。
山是可以等的。五老峰站了千年,等一个日出,等一个知音,都等得起。人却等不起——有些约,耽搁了便是耽搁了;有些人,错过了便是错过了。山不负人,人自负山。
自此,但凡有远方朋友问起靖州好去处,我除推荐飞山外,必提五老峰。有一回朋友问得细,我便兴起,给他出了个古老的上联:
五老峰,峰上加枫,风吹枫动峰不动,风枫峰。
此联源自五老峰的秋日。山上多枫树,秋来红叶满山,风过处枫叶簌簌,而五座山峰任凭风吹雨打,岿然不动。风、枫、峰三字音同义异,绕来绕去,自己觉得有趣,便拿去考朋友。朋友想了半天,摇头认输。我又拿去考别的朋友,一个两个,都摇头。这些年,这上联便一直搁在那里,像五老峰一样,等着一个能对上的人。有时候上山,坐在天王殿前的露台上,望着远处的枫树和近处的山峰,还会不自觉地琢磨:到底什么样的下联,才配得上这五老峰呢?
春天去五老峰,映山红开得满山都是,深红浅粉,一簇一簇地点缀在苍翠之间,像哪位画师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。夏天去,林木蓊蓊郁郁的,走在山路上,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绿荫,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蝉鸣,偶尔一阵山风吹过,通体清凉。秋天去,枫叶红了,银杏黄了,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,衬着文峰塔青灰色的塔身,最是上相。冬天去,若是赶上一场薄雪,五座山峰便成了五位披着素袍的老人,静静地立在那里,说不出的庄重与安宁。
有一回在寺门口遇见几个从怀化来的游客,他们站在露台上望着远处的渠江,啧啧地赞叹:“真没想到,靖州还有这样的好地方。”我在一旁听着,心里竟有几分得意,像自家珍藏的宝贝被人夸了似的。
早年五老峰常起山火,过年清明总见烟熏火燎的痕迹,我也参与过几次扑救。近些年来,路口设了值守点,喇叭里反复提醒着防火。人们手里提着的,多是鲜花、清茶,或是简简单单的点心。山火之事,已是多年前的话头了。偶尔碰见当年一起春游的老同学,如今拖家带口地来踏青,孩子在前面蹦蹦跳跳。大家站在山路上,说着当年的趣事,说着那些藏在青春里的懵懂与欢喜,说着说着,便都笑了,眉眼间,依旧是当年的模样,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温柔。
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姑娘,后来嫁给了他人,有了自己的生活。偶尔在街头遇见,也不过是简单寒暄几句,问问近况,便各自走开,客套而疏离。但她或许不知道,那件浅蓝衬衫,那个马尾辫轻晃的身影,早已定格在我的青春记忆里,鲜活如初,从未褪色。唯有五老峰,一定记得——那些年,有一群少年,在它的怀抱里,洒下一路的欢声笑语,藏起满心的懵懂心事,留下一段段青涩而温暖的回忆。
五老峰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几位慈祥的老人,含笑看着这一切:看孩子们奔跑嬉闹,看年轻人扶着长辈缓步而上,看一家人在树荫下铺开垫子,分享带来的吃食。看了一年又一年,看了一代又一代。
有时下班路过渠江边,不经意一抬头,正望见暮色里的五峰,剪影般静卧天边。心里便踏实下来——知道他们还在那里,守着这座城,也守着城里的人。
所以,若你有机会来靖州,一定要去五老峰走走。选一个晴好的日子,沿着盘山路慢慢地上,看看路边的草木,听听林间的鸟鸣,在长寿寺门口坐一坐,再到五峰禅寺的露台上,望一望远处的渠江和县城。若是赶在清晨,说不定还能遇上“五老晴暾”的胜景——那一刻,朝阳跃出山坳,霞光铺染群峰,五座山峰被镀上金边,熠熠生辉,那一刻便会懂得,所有奔赴,皆有回响,这一趟山间之行,终究不负时光。
对了,还有那个未对出的上联:五老峰,峰上加枫,风吹枫动峰不动,风枫峰。
有些答案不必强求,有些心事不必说尽。留一段空白,藏一抹温柔,便是岁月给靖州、给五老峰、给我们,最慈悲的成全。
而今又是三月,春风再起,渠江边菜花又黄,漫山遍野依旧是当年模样。五老峰已在这山水间守候千年,不急,不躁,不语。它等过我们的青春,等过一场未赴的日出,等过一段藏在心底的欢喜,如今,仍在静静等风,等花,也等每一个来看他们的人。
来源:靖州融媒
作者:谢弟煌
编辑:邱祖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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